Sunday, 6 July 2014

小人 降頭 盲公陳

清晨的鵝頸橋,人影稀少,最早一班巴士還未出現,偶然有喝完通宵酒的醉酒青年路過;這年頭、這城市、這區域,最平靜的就是這個時候。

港生很久沒有出過銅鑼灣,店舖半年便換一次,愈換,種類愈少;又如迷宮,因為街上來來去去都是粉紅色、紅色、幻彩,每條街都一樣。以前的銅鑼灣是一家七層的百貨公司,現在是十八層,但都是賣化妝品、藥品、金飾,滿街都是普通話,連茶餐廳都是掛著港式的旗幟來吸引大陸遊客,不過除了收港幣之外,完全不覺得有香港的味道。

港生來到鵝頸橋是要等一個人,因為今天是驚蟄。驚蟄是祭白虎和打小人的最佳日子,而七姑是打小人界的奇人,港生要等的正是七姑。

據聞經七姑進行的打小人儀式,百發百中,被打的輕則頭暈身㷫,重則人間蒸發;也據聞,七姑不是逢人都幫,有生意未必做,要看緣份、星座、八字,諸如此類,港生希望碰碰運氣。

打小人要選煞氣最勁的地方,所以鵝頸橋這個三叉位是十分適合,港生在這裡來來回回,不時深呼吸,似是要感受一下那股煞氣。

「後生仔借歪。」忽然有把聲音從背後傳來,雖是清晨但也令港生不禁打了個冷震。
那是一個60歲左右的大嬸,左手拿著一張木櫈仔,背著一個大袋,大嬸一頭鬈髮,麥當榮叔叔那種,最詭異的是頭髮一邊黑,一邊白,鍾無艷裝。

「請問你是七姑嗎?」港生實在太心急,一見到有大嬸出現便以為阿媽就是女人。
「你找七姑幹甚麼?」港生便把他的來意一五一十的告訴大嬸。大嬸聽了之後,沉默不語,過了半晌,她問港生:「你知道這樣做是有代價的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打小人終究不是一件好事,打了小人,可能為自己積下罪孽,你明白還要去做?」
港生下定決心,點了點頭。
「好,打小人要有最好的效果,就是不要假手於人,我教你打小人的秘技,條件是⋯⋯」
「甚麼條件我也願意。」
「好,跟我來。」

港生和大嬸在這個清晨漸漸消失在鵝頸橋。


九龍城是香港最有特式的地區之一,而其中一個特式就是有很多泰國菜,有泰國菜的地方就有泰國人,有泰國人就會有降頭,港生今天來到九龍城。

港生對降頭的認識只有「蜈蚣咒」和「南洋第一邪降」,電影中的降頭都很厲害,現實生活希望都是一樣。 九龍城大大話話有幾十間泰國菜,有每年去十次八次泰國的朋友告訴他,在小曼谷和金蘭花之間有一家專賣泰式串燒的小店,裡面便有一個收了山的降頭師。講明是收了山,應該不會想被人知道有這門技能,一定會裝成普通人一樣,未必那麼容易可以確認其身份。

這間串燒店有個很奇怪的名字,通常都是「泰好味」、「泰簡單」之類,但這裡卻叫「泰過份」。「泰過份」其實只是一個熟食檔,只有一個男人不停的在整串燒,燒雞翼、豬頸肉,香味陣陣,港生前去試探。

如果收山降頭師是藏身「泰過份」,而「泰過份」又只有一個人的話,那麼那個人便很大機會是降頭師。

「沙話dee⋯⋯」港生不知如何措詞。

「一串雞翼、一串牛、一串雞、一串牛丸⋯⋯」唯有叫嘢食。

那位疑似降頭師身穿白色背心,露出一雙強橫的手臂,港生在想如果那天在靜坐的人們都有這一雙粗壯的手臂,那警察便不會那麼容易把他們分開,是不是需要組成強臂志願軍呢?港生且把這念頭放下,他有更重要的任務。那雙手臂除了強橫,還佈滿紋身,紋下的都是泰文,好像經文,又好像一堆小蛇,當手臂在郁動的時候,那堆蛇便似在轉身、捲曲,港生看著,有點毛管戙。但是,想著前來的目的,港生還是鼓起勇氣把話說出來。

「你以前是降頭師嗎?」

本來一直低著頭,專注地做串燒的他,慢慢抬起頭,停止手上的工作,讓那些雞翼、牛丸自己在燃燒。

港生把他的來意一五一十地向降頭師道清。

「你知道這裡為甚麼叫做泰過份我的法術只會因為太過份才會駛出,你剛才一共就了38次太過份,我感受到那種過份;不過要落降頭,你知道要付出代價的嗎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落降頭始終是一件不正派的事,可能為自己種下罪孽,你明白還要去做嗎?」
港生下定決心,點了點頭。

「好吧,跟我來。」

燒焦了的雞翼繼續在燃燒,如港生的人生,就此燒焦了也在所不計。

究竟這世上有多少個盲公陳?幾乎每一個年代都有一個盲公陳,藏身民間,好像捐窿打罅找到才有料到,港生今天去到元朗。

想不到今時今日元朗這麼繁榮,他以為新界地方只會愈來愈少人,怎麼好像旺角、銅鑼灣一樣?最相似的地方是,街上的人說普通話的多過廣東話,他們都拖著行李,穿插路上,也有一些踎在地上抽煙,下一步應該是把褲脫下,拉一篤屎。既然都一樣那麼多大陸金主,為甚麼市區的租金還是比新界區高那麼多呢?想做旅客生意的可多在新界區開舖嘛⋯⋯這不是發展新界東北的其中一個目的嗎?到時候,香港、九龍、新界都是新香港人,那舊香港人哪裡去呢?

港生暫且把這個問題放下,他有更重要的任務。

盲公陳在一幢5層高的唐樓,港生以為這麼一個隱世神算,應該好像一蘭那邊,日日夜夜排長龍,想不到他只唯一一個顧客。

屋內的間格好像醫務所,客廳有一個大嬸負責接待,盲公陳在內裡面。

「你有預約嗎?」那大嬸的口吻也像醫務所的姑娘一樣。

「沒有⋯⋯」

「沒有預約不能看。」A lady of ice.

港生怎會就此罷休,他向姑娘一五一十的道明來意,他見到冰山開始被劈開。
姑娘在來回房間與大廳一陣子,房門便為港生而打開了。

港生以為隱世神算的辦公室必定是陰翳式陳設,但這裡窗明几淨,白色的工作枱還擺放了一盤蘭花,港生聞到濃重的古龍水味,想不到個這盲公都幾講究。面前的他架著一幅黑超,從外貌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,不過他一開聲,那是一把沙啞了的老人家聲線,外貌騙到人,聲音不能。

「請坐。」房內只得一張放在旁邊的貴妃椅,就是看心理醫生時那種,讓客人有鬆弛的環境把心情娓娓道來。

港生接受邀請,躺在貴妃椅上。

「你想問甚麼問題?」

港生望著天花板,冷靜地說出他的問題。

「我想知那個人甚麼時候會死?」

「壽緣雖說早有定數,但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是會影響他今生的命運。」

「那即是做得壞事多的人會折福對不對?」

「也未必,你要問的那個人他出生於至陰的那天,未必那麼容易應付。我可以幫你的就只有加強你的運勢,讓你辦起事上來,事半功倍。」


港生來到太平山頂,最後一班纜車已經離開, 終於沒有普通話,從山頂看到香港夜景真的非同凡響;他以為只會為女朋友付出愛,原來愛一個地方比愛一個人更可以義無反顧。

他拿出小人的衣紙,上面寫著小人的名字,七姑說他要打的不只是小人咁簡單,所以需要加大力度。革命要犧牲,打小人也一樣,港生依著七姑的吩咐將自己的名字也一併寫進那張小人衣紙上,對方傷幾多,自己付出幾多,玉石俱焚同歸於盡,有這份決心,心誠則靈。

「打你個小人頭,打你個陸捌久。」「打你個小人頭,打你個陸捌久。」
「打你個小人頭,打你個陸捌久。」「打你個小人頭,打你個陸捌久。」

港生出盡力用新買的人字拖歇斯底里地朝著小人衣紙上敲下去,一邊重覆著這句口訣,港生更希望這是一句咒語;那衣紙每一個部份都徹底地粉碎了,港生還不肯罷手。不知過了多久,港生已經滿身大汗,汗水滴下來的時候,他想起還有下一步要做。

另一天,港生託那位議員朋友在會議廳掟爛一隻玻璃杯,作勢是擲向那人,不過不需中目標,只需掟爛那隻玻璃杯便可以。他知道以那人的心性,一定會撿起四散的碎片,作深惡痛絕之狀,要求社會高度關注;然後港生再託在那裡做保安的朋友為他留下那一塊他觸摸過的碎片。

現在那塊碎片在港生的手裡,他毫不猶豫的用那碎片割進自己的脈門,就這樣他的血跟他的皮膚組織交合了。

瞬間血流如注,他趕緊用紙杯裝起自己的鮮血, 港生把一包從「泰過份」得來的降頭粉倒進紙杯,然後注入清水和他的血液混合,溝稀了的血好像bloody mary ,港生想也不想便把那杯血灌進肚裡。降頭師告訴他,這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,要有效地打擊一個人,自己也要付出悉數的努力;這個說法和七姑說的一樣,港生知道自己有付出的決心,一定可以成功,雖然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奏效,但是只要還有一個方法,他還是會繼續下去。港生相信在這個城市,在不同的岡位上默默地用自己的方法去反抗的還有很多人。

盲公陳最後贈港生一句說話:「安定來自心靈,不來自繁榮。」


港生想著這句說話,看著香港的夜景,對未來還是充滿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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